汽油添加剂行业“大魔头”

有多少人在上小学第一堂课被老师问将来想当什么的时候，说自己长大要当科学家的？请举个手。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到今天也没成为科学家的也举个手。好，谢谢配合。

前几年我遇到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海归，拿着他的名片一看，上面竟然在应该出现“总监，总经理，CEO”等职务的地方赫然写着“scientist，科学家”三个字，我才意识到，科学家原来真的是一种职业，而不是评职称和开追悼会时用的赞美用词。

第一位要说的科学家叫克莱尔·彼得森，1947年，他在芝加哥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接了教授一个活儿，通过测量锆晶体中铀和铅的含量来测定岩石形成年代。

他认为这活儿太简单了，但一干才发现，铅含量的测量结果每次都偏差太大，他认为是实验室里有外来的铅影响了测量结果，于是他从一个大学毕业生变成了清洁工，每天花大量的时间拖地和擦桌子，期望清除掉这些外来的铅。无论他怎么清扫都没用，于是这个牛人就组织设计了全世界第一个无尘和无菌室。

就是美国大片里，进门前就要全身穿上隔离服，还要进入缓冲区进行空气清扫或者消毒的那种高科技房间。

终于通过他的不懈努力，1953年，他成功测定出了地球的年龄，45.5亿年，正副误差7000万年。后来，美国阿波罗航天计划从月球带回的岩石用相同方法测试，验证了他的科研成果。他是第一个知道地球年龄的人类！！！！ 故事到这里结束的话虽然是happy ending，但我的

zhuang bility 还没施展开来呢，下面才是见证狗血的时刻！

大神就是大神。他回过头来考虑，为什么除了在无尘室内，总是没有办法精确测量铅含量呢？外界的铅从哪里来的呢？在美国石油工程协会的赞助下，他做了大量的研究，从浅海到深海，从北极格陵兰到南极大陆，最后确定外界的铅是从汽油里来的，并在1965年的美国nature杂志上发表了论文。三天后有人来敲他家的门了，来的人不叫“幸福”。

来人告诉他，只要不再发表汽油里的铅污染环境，对人体造成损害的文章，他研究什么都会赞助他一大笔经费，而且不设上限。大神不接招，来人就去找大神就职的加州理工学院，说只要学院开除大神，愿意赞助一个大学教授岗位的所有费用。幸好，加州理工没有理会来人。

来人当然有来头，来头是当时的汽油行业添加剂巨头-乙基汽油公司，股东三家：通用汽车，杜邦化学，新泽西标准石油（美孚，雪弗龙，埃克森等石油巨头的祖宗）。

看名字就知道都是惹不起的主儿。他们生产当时世界上最高科技的汽油添加剂-四乙基铅，并且畅销全球，发明者就是将要出场的第二位科学家-托马斯·米基利。

这位科学家在2001年被写进了一本叫“21世纪环境史”的书中，对他的评价是：“地球历史上对大气做出最大影响的生物体。” 够厉害吧？不够！对他还有另外一个更骇人的评价--“历史上杀戮最多的生物体”，因为他还发明了另外一种大杀器- 氯氟烃（CFCs），普通人通常知道的空调制冷剂-氟利昂。这种严重破坏大气层臭氧的化学物质，可能导致了很多人罹患皮肤癌死去。 在看到英文原文“organimus” -生物体这个词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作者用这个词是出于科学严谨的考虑还是出于一种极端鄙视的心情。

对于托马斯·米基利的评价是有争议的，但没有争议的一点是他的“艺术天份”。在四乙铅汽油公司开始生产的后几年，就有多起工人死亡和发疯的事件发生。身为发明者，公司副总裁，总经理的托马斯·米基利为了证明四乙基铅对身体无害，当众打开装着四乙基铅汽油的容器将汽油倒在手上，猛吸了一分钟，并且对媒体说，他每天都这么干，身体完全都没有不良反应。

这让我不仅想起了前几年国内有个宣传自己的涂料很健康的老板当众喝下，对，是“喝”自己生产的涂料的新闻。这位在行为艺术和科学界跨界的“生物体” 在1930年美国化学协会的讲坛上故伎重演，深深吸一口大发明的氟利昂，然后喷向燃烧的蜡烛，生动证明了这种无色无嗅的气体既无毒性也不可燃。根据我多年对国内企业家行为艺术的研究，喝涂料，老牛拉奔驰这样的炒作应该都是师从于他，所以应该给他再加上第三个评价 “企业行为艺术的 鼻祖”。

如果说托马斯·米基利在发明四乙基铅和氟利昂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的危害，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下一位出场的可就真的是昧着良心了。

毒理学，职业病学家-罗伯特-基欧博士，这位权威在1966年在美国参议员MUSKIE号召下召开的关于汽油含铅是否有害公众健康的听证会上，一再利用自己学术权威的身份强调，“自然环境里就有铅，和冬天会下雪一样正常。从1937年以来环境中的铅含量从来没有提高过，没有证据证明铅对人体有害。”

这位基欧博士在听证会上使用了一招“请出示证据”大法，要求克莱尔·彼得森证明铅对人体有害，将提供证据的责任推给了质疑者而不是制造者。这个“请出示证据”大法后来获得了一个法律专有名词叫“基欧法则”，被后来的石棉公司，烟草公司，杀虫剂公司，核电站等等公司广泛采用，可以理解为“谁说我害人，请出示证据”法，影响之恶劣和深远直到今天。

说说这三个人的结局吧。

发现铅污染原因的科学家- 克莱尔·彼得森（Clair Cameron Patterson），1995年由于哮喘病发作去世，大多数时间默默无闻，2001年nature杂志甚至将他的名字拼错，让人误以为他是位女性。

四乙基铅发明人-托马斯·米基利，在他51岁那年，他患上小儿麻痹症瘫痪了，自己发明了一套由绳索和滑轮组成的吊车系统，方便将自己从床上吊起来放到轮椅上。1944年，在他55岁的某一 天，由于误操作，绳索套住了他的脖子将他自己勒死了。有另外的渠道认为，由于他常年身受铅中毒的痛苦，自己选择了自杀。这位发明家一生拥有170多项专利，获得多项重要科学奖项荣誉和商业上的巨大成功。

为四乙基铅辩护的“砖家”罗伯特-基欧博士，1965年从乙基公司退休，之前一直担任公司的首席医学顾问，1992年在99岁高龄时去世。

你以为“好人有好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可惜，这些定理在这个故事里不一定适用。

“大魔头”-乙基汽油公司，1962年被卖给了一家造纸公司，90年代收购了美国阿莫科石油添加剂公司和日本库珀公司，1996年收购了德士古添加剂公司，2004年更名为NEWMARKET公司，控股雅富顿和乙基公司，时至今日还在生产四乙基铅，因为世界上还有人再使用它。

今天在中国已经禁止使用四乙基铅作为汽油抗爆震添加剂了，但铅还在以其他形式毒害着我们。